晴空·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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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水月鸣蝉切

                  ——观原著书及电影《伊豆的舞女》有感

日本的文化传统，所推崇的是朦胧且诗意的美感。悠远而悲伤，愉悦又颓废的风格，正是日本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并且已经融入民族血脉的精神写照。作为继泰戈尔之后第二位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亚洲作家，川端康成的小说中，则是彻底的表现出了大和民族特有的短暂哀愁而清丽的美。

《伊豆的舞女》一书，是川端康成中篇作品中最为成功的一篇，与其代表作《雪国》所表现出的命运无可改变的悲哀、虚无以及幻灭的哀愁感不同，《伊豆的舞女》虽然同样是以无疾而终的分别作为结局，可其中更多的体现出了文中“我”与年少舞女淡淡的、有些安逸的同时又带着凄美平和的情感。我想，这大概是由于作家早年时期虽然对于社会感到疏离却并没有对其完全绝望的原因。

电影《伊豆的舞女》是在川端康成吞煤气自杀后的第三年上映的，如果要谈这部电影，首先要提起的，就是其中男女主角的扮演者：三浦友和与山口百惠。

作为当年日本荧屏当红小生的三浦友和，出道至今扮演过无数让人津津乐道的角色。而山口百惠，更是直到今天一直被日本人誉为“日本清纯玉女”的存在。在共演过《伊豆的舞女》、《血凝》等经典作品后，1980年山口百惠在武道馆放下手中的麦克风洗尽铅华嫁与三浦友和，从此淡出荧屏甘心在家相夫教子。在最耀眼的时候退居幕后，这一举动无疑符合了大和民族所向往的绚烂即凋零之美，所以纵然当今日本娱乐圈繁花无数，山口百惠却依然是日本人心中永远的清香百合。而三浦友和与山口百惠的婚姻，也因为其共演的传奇性以及婚后的和睦生活而被人称誉至今。

无论是《伊豆的舞女》成就了三浦夫妇，又或者是三浦夫妇成就了《伊豆的舞女》，不可否认，电影版《伊豆的舞女》的成功，和深刻塑造了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演员是密不可分的。

在我眼中，相较于原作，电影版《伊豆的舞女》所注重描写的是少男少女间懵懂而青涩的情感。这种情感并非单一的爱情，而是融入了干净的友情、上层人士对于下层人士略带好奇又透着怜悯的关怀等诸多复杂的心理而成。原著中的少年被14岁左右的貌美舞女所吸引，甚至还产生过占有她的邪念，但他不愿意舞女所拥有的洁白无暇的美被玷污。一方面，他为自己产生的难以克制的冲动而苦恼，又为舞女每晚可能遭受的侮辱感到万分惋惜；另一方面，他又被少女略带稚气的天真所净化，认为这是世间上最美好纯净的存在。与原著不尽相同的是，电影版《伊豆的舞女》虽然也写少年对于舞女纯洁的爱，却在其手法上可以回避了他本身产生的邪念，使作品在灵性上得到了更深层次的绽放——即所推崇表现的，是少年和舞女纯洁不带一丝污垢的情感，而非原著中想要展现的淡淡的、莫名的矛盾感。电影版《伊豆的舞女》中的舞女薰子，无论是言谈举止，又或者是穿上厚重的和服而展现的美态，都是纯洁无暇又略带些稚气的，就仿佛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虽然从事着低贱的工作，却透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疏离之美。而原著中的舞女薰子，虽然年幼且清纯，可舞女的特殊性又让她带上了一层世故且娇媚的色彩。如果用樱花比喻，电影版《伊豆的舞女》中的舞女薰子应该被比喻成洁白的大山樱，天真且无邪，柔弱又透着楚楚可怜的青涩，是最纯洁的存在；而原著中的舞女薰子，则是有着娇柔的媚粉色彩的染井吉野，虽然清纯却又透着一丝媚人的气息，纵使无邪却有流露出些许楚楚可怜的风情。这对对立的性格特点很好的在一个人身上展现出来，这与作者将其身份设定为14岁左右的舞女是分不开的，而少女身上的矛盾性所对应的正是少年心中既想要将舞女占为己有的邪恶又想要保护舞女的纯洁这两个对立的复杂心里。我认为这一可以称为是贯穿全作品的矛盾感与对立感，并没有在电影中显现出来。相比原著在人物性格刻画方面对立又在某些地方表现出的微妙的平衡感，电影版《伊豆的舞女》的人物体现则是完全偏向于塑造天真的舞女以及青涩的少年，从而更强烈的描绘出原著作者川端康成想要表现出的纯洁无垢的情感。然而正因为电影在情感取舍方面的一边倒倾向，使得作者原著中所带有的日本特有的颓废衰败以及凋零之美淡去，只留下了无疾而终的落寞之感。

作为日本20世纪出身在战乱年代的作家之一，川端康成的小说中不可避免的同样印上了那个时期日本民族所特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绚烂。其实早在日本平安时代，紫式部所写的《源氏物语》中也带有华丽却颓废，盛大而衰败的奇特之美。我想这大概和大和民族这一民族一直以来所带有的特殊的民族色彩有关，表面上装饰得十分优美、风雅，甚或风流，内在却蕴藏着更多更大的悲伤的哀叹，带着深沉而纤细的悲哀性格。从日本的国花——樱花也能看出日本人所特有的矛盾性。华丽到最绚烂的时候却凋零，比昙花更耀眼夺目，开到最美的季节然后化作烟云，这种带有梦幻色彩的衰败之美一直是日本人所向往的。写到这里，我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些日本有名的作家，从日本古典小说时期的紫式部开始，到后来20年代涌现出的芥川龙之介、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以及现在的村上春树等，其作品或多或少都带有些许的清冷疏离之感，或是华美而壮丽，或者行云如流水，又或者病态且绝望。我想，这与日本民族所经历的历史复杂性和发展到近现代时期东西方的文化碰撞是分不开的。

一直以来，川端康成的文学作品在我心中，总会与三岛由纪夫的作品进行组合排列。同样是描述无疾而终的美感，三岛由纪夫的作品往往是绚烂的红，生即使死，如大海般壮阔，如朝阳般绚烂，如樱花般凋零。比如《丰饶之海》中奔马卷的最后，饭沼勋在政变失败后于面朝朝阳的悬崖边剖腹自尽。又比如同书天人五衰卷也是《丰饶之海》全书的结局：“这是个毫不出奇、闲静明朗的庭园。像数念珠般的蝉鸣占领了整个庭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寂寞到了极点。这庭院什么都没有。本多觉得，自己来到了既无记忆也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地方。”

而川端康成带有的色彩是靛蓝色的，忧伤而哀怜，虚无而幻灭，他的作品的结束往往都是虚幻的，纵使明知道再见既是不见，却也总透有些许的明朗感，比如《伊豆的舞女》中少年与戏班所约定的以后再相见，比如《雪国》的最后岛村的离开，虽然伤感，却又有着一丝丝的希望。

同样是继承了平安时代《源氏物语》以后的日本作品的主流美学思想——物哀，川端康成更多的是平静，分别只不过是情感的另一种延伸，而死亡也不过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罢了。

说的稍微有些跑题，重新说回《伊豆的舞女》。

电影所营造的气氛是清凉的，与原著相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拉开了序幕，无人的山野、倾盆大雨、偶遇的艺人、四季的时令……一切的一切都为那计划之外的相遇做好的铺垫，所有的景物特征都洋溢着东方所特有的写意之美，如山水画，是意境与情感的结合。

而贯穿全作品中的舞女所特有的独立美，平日里清单而天真的习性，舞台上华丽而娇媚的笑容，也正是作者想要刻意去描绘的。川端康成的短文《关于美》中曾经提到过相扑和艺妓，在他眼中，这两者完全体现出了日本所具有的扭曲的美感。而这一特点，也在他的众多小说中得到体现。

写到最后，其实已经脱离了电影而通篇在谈论川端康成了。

在我心中，电影始终是文学作品的具象体现，而无论是所么出众的电影版本，其意境的体现总不及文字表达能力的万分之一。川端康成的文字更是如此。

读他的书，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美】这一抽象的存在。他笔下的雨，一花一草，少年和少女间无言的暧昧，以及人们所展现出的明朗的笑容，都并非是电影可以具象化的。

正如他获得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主要理由是：“以非凡的敏锐表达了最具民族本性的日本灵魂”，川端康成的美是复杂的，是哀怜的也是怜悯的；是感动的也是感慨的；是同情的也是壮美的。这就好像是他的民族的本身，激进又保守，偏执又和善。

川端康成的作品是忧郁的，悲壮的。正如他的一生，不断追求美学的极致造就了他大师的才华，然而也是这份近乎于病态的执着最后吞噬了他的生命。不过我想，对于川端康成来说，死亡不过只是生命的延续罢了。正如他自己所说：“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如同小溪汇入大海，在终极之美中消失了自己。”